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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島十年的百姓紀事

作者:周天柱  來源:上海與臺灣   發布時間: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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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如梭,元旦的來臨就意味著21世紀第二個十年的結束;厥走@不尋常的十年中臺灣最美的人文風景線,擷取筆者親歷的四個片段以饗讀者。

  最驚心的一幕:

  風災舍己救他人

  臺灣行第一天臺南還晴空萬里,次日“莫拉克”就猛撲過來。此刻我們面臨的不是14級超強臺風,而是一場可怕的人與天“戰爭”。

  第二天風勢稍有減弱,我們一行立即改變計劃,驅車去此次颶風的重災區——高雄縣采訪。臺灣歷史上最強的颶風席卷南臺灣,頓使高雄縣滿目瘡痍,成了核心重災區。

  鄰近縣城的小鎮上一名不見經傳的林姓女子是此次采訪第一人。5年前林女士丈夫病逝,她守寡拖帶著3個孩子,生活十分艱困。由于高雄縣屢發洪水,林女士平時想方設法從嘴里摳錢,將自家住房翻修至4樓,頂樓長年放有2個洗澡盆以備不測。超越歷史最高等級的“莫拉克”裹卷傾盆大雨瞬間直瀉,才2個多小時,往上直竄的積水就沖到3樓。面對緊急災情,林女士當即立斷,推第一個澡盆入水,由老大“領航”,與老三同行。她拉著老二坐第二個澡盆離家出逃。誰料兩個澡盆剛“啟航”,身后的樓房就轟然倒塌。當湍急的洪水裹著巨浪再次奔襲而來時,剎那間就將頭一個澡盆沖得無影無蹤。

  坐在第二個澡盆內,林女士當起了“船老大”。在狂風、暴雨、洪流的隨意擺布下,無動力的澡盆如同一片細小的樹葉,在漩渦中四處飄蕩。眼瞅著前方一股4、5米高的激流猛沖過來,頃刻“小舟”被刷的一聲沖出200多米遠。就在這時,透過肆虐的颶風,林女士隱隱約約聽到近處似有孩子在慘叫救命。她定睛細看,前方不遠處依稀有一孩子身影在水中忽上忽下拼命掙扎。孩子人太小,只身一人陷于如此險境,四肢只知不停甩動,整個身位卻在漸漸下沉,情況極為危險。救還是不救?!林女士本能想伸出手去拉呼救小孩,可此時備受煎熬的內心又有另一番糾結:若小孩救起,三人同盆,“小舟”不負超重,必將會無情下沉……平素水性甚佳的老二極其懂事,一個猛扎子跳下水,協助母親一起救人。歷經幾番艱險,落水的孩子終于被拉上了“生命之舟”,而筋疲力盡的老二卻被無情的風浪一口吞沒,一眨眼功夫就失去了影蹤。

  颶風是對人性的嚴峻考驗。林女士一家驚人的善舉在島內廣為流傳,催人淚下。

  最動人的一幕:

  日月潭的“二人轉”

  游湖,輕松自在,優哉游哉,好不愜意。那天從登上日月潭游輪的一刻起,我手上的快門就咔嚓咔嚓響個不停。多年的夢想一朝成真,誰不想在此留個紀念?!此時的女艄公,確切地說,這位五十開外、兩鬢斑白的陳阿婆善解人意,刻意減慢了船速,好讓大陸客人一路盡飽眼福。只要一挨近“日月潭十景”,游艇干脆就停航拋錨,歷史性的瞬間在不亦樂乎的忙碌中一一定格。

  湖域的氣候說變就變,剛才還是晴空萬里,剎那間烏云密布,緊接著米粒大的雨珠不由分說隨著涼風直往脖子里灌?砂V情的隨行的同伴哪還顧得這些,頂著風雨,照樣興致勃勃地大擺造型,期盼留下意義不凡的一瞬間?裳矍暗倪@一幕卻真讓人犯愁:雨中攝影,一旦鏡頭淋濕,進而相機受潮發生故障,可要誤了后面幾天的精彩行程。

  突然間我明顯感到游艇停了下來,定睛一看,喲,此處離拉魯島(原稱光華島)才十來米,太陽鉆出云層,柔和的陽光拋灑在湖面上,繪就一幅“東邊日出西邊雨”的奇景。雨絲中秀麗的湖景與“日月潭明珠”融合,更富有詩情畫意。我還沒有回過神來,兩把大花傘已將相機與我遮得嚴嚴實實。瞬變的鏡中人則輪流戴起阿婆提供的高山族風情的大竹笠,即可遮雨,又添濃濃情趣,此一番的變異僅用了短短的兩、三分鐘時間。

  雨中拍攝日月潭似乎成了我與陳阿婆的“二人轉”:我蹲下,她同步跪在船板上;我側身向前,她亦步亦趨……動作極其默契,因為我倆都明白,只要稍不一致,就將前功盡棄。船抵最后一個景點,陳阿婆一停船,即刻撐著傘沖過來,一不留神腳底打滑,朝前一個趔趄,人差點掉到湖里,嚇得全船人一身冷汗,可她卻孩童般地吐了吐舌頭,又專心致志扮演起“二人轉”的B角。

  緊張的拍攝耗時一個多小時,真不可思議最終鏡頭與機身竟一點沒有打濕!當額頭爬滿皺紋、全身濕透的陳阿婆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才突然發現,此時的她,為了游客留影,只顧全方位為我和相機悉心打傘,自己心甘情愿被雨淋了多時。興許實在太感動,此刻異常僵硬的舌頭不曉得如何傾訴一番內心的感激,只知一味催促她快去換衣服。

  當一身湖藍衣褲的女艄公重又出現時,魔術般地拿來一個靈巧的無線吹風機,小心翼翼為我的相機吹風驅潮。我實在無法理解眼前這位上了年紀的女艄公怎么會有如此專業的保養意識?許是阿婆看到了我疑慮的眼神,她拉開身邊的小抽屜,里邊吹氣球、擦鏡紙、干電池、膠卷等應有盡有,而此時留給我的只是淡淡一句話:大陸同胞來此游湖多不容易,我多備一點東西,多出一點力,可讓大家更盡興啊。

  最溫馨的一幕:

  “博正”就是你的家

  在上海就聽說高雄博正骨科?漆t院在骨科領域笑傲全臺。那次深夜入住高雄福華大飯店后才知曉,飯店離博正醫院不遠,就萌發了次日一早上“博正”看看的念頭。

  那天是星期六,沈永訓院長親自駕車來接我。車抵“博正”,映入眼簾的是一幢10層樓的高大建筑,耳畔不時傳來“沈院長早安”、“某某先生早安”的醫患間親切的問候聲;サ涝绨彩俏拿魃鐣径Y節,可讓我驚訝的是,博聞強記的沈院長竟然認識幾乎所有的住院患者,據介紹該院常住的病友至少為近百人。這家在臺灣甚有名氣的醫院院長能做到以院為家、視病友為親人,真不容易啊。

  上海醫院病房歷來按科別編號,可在“博正”全然顛覆了這一慣例,有的只是當地人耳熟能詳的高雄市行政區劃之稱。沈院長對此笑著說:“這可是我們博正的一大發明,目的是給病患者減負!”“減負”,好熟悉的專有名詞,那時節大陸教育界使用該名詞的頻率最高。真沒想到沈院長才來大陸參訪幾次,細心的他就悄悄將此新名詞移植到島內。

  病患公認沈院長是一位骨科專家,可除專業之外,他對心理學也甚為精通。陪同參觀時他告訴我:“經過幾十年不懈研究,我們發現病患者的生理疾病有近30%要靠心療。院方在病房門口掛一塊銘牌,寫明××科,當然無可非議,但這無疑給病患者貼上患病的標簽。你是病人,來此看病,這會徒增病患者緊張的心理。而今用眾人皆知的市內行政區劃稱呼,就如同在家一般,倍感親切。為便于不識字的老年病患者識別,我們有時在文字旁配以一幅該區著名標志性建筑或風景圖片,讓人一目了然,又分外親切。同時考慮到多數骨科病人以輪椅代步,特意把文字、圖片掛得低一些,使病患者看起來更為方便。”博正醫院對病患心理學研究得如此透徹,考慮安排如此細膩周詳,難怪離該院幾百公里之外的臺灣北部地區的病人亦心甘情愿、不辭辛苦,遠道趕來求診。

  博正醫院成立幾十年,力求處處、時時努力改變以往醫院白墻、白床、白布的壓抑氛圍,刻意營造溫馨“家”的色彩。端午佳節即將來臨,那幾天走廊盡頭靠近窗邊,放著一張一塵不染的長方形淡藍桌子,桌上鵝黃色竹籃子里堆滿了熱氣騰騰、形狀各異的臺灣龍粽,微風徐來,粽香撲鼻,誘人嘴饞。方桌的中央,兩壇打開壇蓋的雄黃酒正散發著濃郁的酒香。“過幾天就是端午佳節,我們的護士小姐在此擺上粽子、黃酒,要熱熱鬧鬧與病友們一起過個端午。病患者長期住院,時間一久會有與世隔絕的感覺。我們用端午等節慶即景提醒他(她)們佳節來臨,從而增強他(她)們生活的勇氣和樂趣”。聽著沈院長這一番介紹,我不住地點頭,今日身臨其境,才明白了“博正之家”的內涵。

  “‘博正’就是你的家”,這句在南臺灣膾炙人口的流行語情真意切,令人溫馨。

  最難忘的一幕:

  臺北劇場“逃生劫”

  “小姐們、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本場演出原定晚上7點,現因為臺北堵車,有20多位臺中的殘障觀眾還被堵在路途,演出不得不推遲15分鐘,敬請諸位多多諒解。”廣播已停頓,全場悄然無聲,一片靜寂。此刻我靜靜地坐在新舞臺表演大廳觀眾席,聽到上述通知,十分驚訝。劇場方對殘障觀眾的如此厚愛,令人刮目相看。

  10分鐘后,在悠揚的樂曲聲中,一排簇新的輪椅魚貫而入。劇場的主人為特殊觀眾設想得十分周到,特意選在大廳內中間最佳排位的一左一右兩個區域,設置了用弧形黃銅欄桿圍起的席位,這是留給殘障觀眾的專座。這20多位遠道趕來的殘障粉絲入席時,工作人員一對一熟練地將殘障車一一推到專座前,入座后殘障者憑欄觀戲,相當舒適。

  紫紅色的帷幕徐徐拉開,在眩目的追光燈中,2位獨臂男演員及1位單腿女演員魚貫登上舞臺。臺中市殘障人藝術團推出的壓軸戲:“讓心靈插上天使的翅膀”,使觀眾的心靈在顫抖。天使們的歌聲傳播著人類之愛。

  正當我醉心于美妙的歌聲中,突然一陣陣鈴聲大作,我睜大眼睛前后左右搜尋,很快發現揪人心肺的警鈴,是因為從舞臺后角沖出滾滾濃煙,黑煙伴隨閃閃的火光,嗆得臺下的觀眾席上傳出越來越猛烈的咳嗽聲。幾乎與此同時,擴音器里響起劇場總經理的洪亮聲音:“小姐們、女士們、先生們,本劇場突發火警,請各位務必保持冷靜,服從現場指揮,F請殘障人士先行撤離,小孩、老人緊跟,其他人士尾后。請務必注意安全,務必注意安全。”

  我雖多次來臺灣參訪,但觀戲遇火警還是第一回,即使在大陸也從來沒有碰到過。此時揪緊的心臟噗咚噗咚狂跳不停,這該怎么辦?!條件反射的第一反應即刻起身沖出去,但指揮方不是一再強調,必須服從命令聽指揮。若每個人都自說自話隨意盲動,那只會給退場帶來更大的麻煩;鹁木o急容不得我有絲毫猶豫,起身離座發現前后左右的觀眾都已不見,才幾秒鐘的時間,沒有任何強性疏導和指揮,全場男女老幼已在場內的觀眾通道排成了幾路縱隊。

  第一縱隊優先請殘障者離場。從中央大廳至劇場大門有暢通無阻的無障礙通道,濃霧中黃色的逃生指示燈清晰地標識著退場的方向。一輛接一輛的手搖輪椅快速撤離現場,一不留神一輛輪椅車的車輪被卡,車主兩手拼命搖,車輪仍紋絲不動,F場的工作人員見狀迅速趕來,轉身將此殘障者輕輕背起,貓著腰快步沖到了前面。

  第二縱隊按規定是老幼觀眾。面對突發事件,素不相識的人們并不慌張,老人們牽著孩子有序撤離,而再調皮的孩子也變得異常懂事,不哭不鬧不撒嬌,乖乖地快步跟著大人跑。一位耳戴助聽器、駝背的花甲老奶奶一心想快走,可年齡不饒人,蹣跚的步履走不了幾步,就得停下來大口喘氣。幾個年齡稍大一點、胖嘟嘟的男孩學大人樣,主動走上去,攙扶著體弱的老奶奶加快向前走。

  殿后的主角是青壯年。隨風追來的濃煙嗆得我嗓子一刻不停地猛咳,淚水直淌的眼睛使所戴的眼鏡模糊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好在有隨行人員提醒,趕緊摘下眼鏡放入包里,接過搶救人員遞來浸濕的毛巾,用力捂住嘴,疾步通過走道,向大門外跑去。門口一群大學生模樣的青年當起了義工,指揮著涌出的人流向街心花園安全疏散。我站在門口有利地形抬腕看表,僅用了短短4分鐘,全場1000多名觀眾就迅速通過8個太平門,全部安然撤離了劇場。

  事后我才知道這是一場并未聲張的“逃生演習”。臺灣人口密,又多地震、火災。按主管部門要求,各個公共場所必須經常舉辦各種突發災害的此類演習。正因為經常演習,使得民眾神經緊繃、訓練有素,面對突發事件并不慌亂,而是聽從指揮,沉著應對,令人感佩。

  演習順利結束。離場的觀眾們重新回歸座席后,燈光迅速黯淡,美妙音樂再起。沉浸在“讓心靈插上天使的翅膀”演出,現場的粉絲掌聲四起,如癡如醉。

 。ㄗ髡撸荷虾W骷覅f會會員、上海東亞研究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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